今天的晚餐，老婆在位於先斗町通小巷內的「龜八牛腸鍋（京もつ鍋 亀八）」本店訂了位。由於預訂的時間還沒到，我們便先在先斗町通逛一下。
先斗町通是一條長約500公尺的小巷，介於三条通與四条通之間。它位於鴨川西側，與鴨川平行，兩旁林立著傳統的雙層京町屋，每棟樓房寬約3間（5.5公尺），櫛次鱗比的屋簷和整齊排列的玄關，營造出了狹窄而富有風情的空間。這些傳統建築在細節方面十分講究，設有掛簾、隔板、格子窗、柵欄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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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先斗町通 |
先斗町通自江戶時代起就是京都最具代表性花街柳巷之一，其間茶屋（藝妓表演的場所）林立，如今雖然已經不再是男人尋花問柳的地方，但那種風格似乎依然保留了下來。我們一轉進小巷，老婆便有感而發，說這裡真的就像電視劇裡幕末志士「大隱隱於市」的躲藏與密會之處，也難怪著名的「池田屋事件」就在附近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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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先斗町通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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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先斗町內錯縱複雜的小巷 |
現在的先斗町通兩旁都是餐廳，許多靠鴨川一面的餐廳會在夏天推出「納涼床」，也就是用木架在川床上搭建出露天座位，讓顧客可以一邊欣賞鴨川或是東山風景，一邊享用美味料理。其熱鬧的景象與細緻規劃的先斗町相映成趣，成為京都夏天的一種代表性景觀。但現在是秋天，甚至已經接近冬天，所以川邊一片冷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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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夜晚的鴨川 |
從三条通走到四条通，將先斗町整個逛了一圈，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，便回到餐廳，由工作人員引導我們入座。我們被安排在了一樓的吧檯座位，除了吧檯6個位子以外，一樓好像就沒有其他座位了。進門處有道上二樓的樓梯，所以我推測餐廳應該有二樓，但我沒機會上去，不清楚二樓的座位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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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龜八牛腸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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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樓吧台座位 |
老婆在訂位時就已經先預定好了兩人份的「自豪全鍋套餐（自慢の鍋フルコース）」。這份套餐的主角是白味噌湯底的もつ鍋，裡面有蔬菜、韭菜、豆芽、豆腐、牛蒡絲、京都生小麥麵筋、豬五花、以及最主要的牛腸。此外，還有青森縣產的燻鯖魚、加了炙烤五花肉的京都本地蔬菜沙拉、馬肉刺身、和作為甜點的柚子冰淇淋。除了食物之外，全鍋套餐還包含90分鐘的飲料無限暢飲，包括酒精性飲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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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自豪全鍋套餐 |
「もつ鍋」起源於九州福岡博多地區，其中「もつ」指的是牛或豬的腸子。內臟食品因為清洗耗工，所以在人工昂貴的現代，似乎變成了高價食品，但它們過去都是賤價食材，有錢人根本不會吃。以前九州的平民百姓吃不起肉，便以不值錢的內臟做料理，補充蛋白質跟體力。他們將牛的大腸、小腸丟在用骨頭熬出的高湯中烹煮，加上韭菜、大蒜、辣椒、跟蔬菜，牛腸甘甜且帶有嚼勁，蔬菜吸收了牛腸和骨頭湯汁，味道鮮甜。
2008年4月，龜八牛腸鍋本店在先斗町的小巷弄中開幕。根據餐廳官網的說法，「龜」有吉祥之意，希望能為客人編織幸福，而八則代表無限（我猜大概是用阿拉伯數字來看），因此初代老闆將店名取為龜八，正是希望能帶給客人無限的幸福。另一方面，老闆希望在這個人與人之間越來越缺乏溝通的時代，能為人們提供一個透過美味的食物，和親友們溝通的場所。他選擇了火鍋，因為當大家吃火鍋的時候，會圍坐在鍋子周邊，並分享著同一口鍋中的食物，所以這是最能讓人們拉近關係的餐點。而最好吃的火鍋，老闆認為，自然當屬牛腸鍋無疑。
龜八牛腸鍋使用近江牛的內臟，湯頭則是用牛骨長時間熬煮，再加入鰹魚、海帶、以及特製的白味噌，號稱「濃郁但清爽」。除了牛腸外，鍋裡的食材也都是老闆在經過不斷地嘗試後精心挑選出來的，有些來自京都本地，有些來自日本其他地方，這些食材必須在鍋中完美地融合，增添彼此的風味，而不是單純地煮在一起。將店址選在先斗町通與木屋町通之間的小巷內也有其意義。先斗町通是江戶時代的著名花街，歷史悠久，而木屋町通是今日京都的繁華中心。將店面開在這裡，連接了過去與現在，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據說龜八剛開幕時，門可羅雀。老闆每天都要站在街上，扯著嗓子拉客，而每個被拉進來的客人，都被其美味征服。就這樣一傳十、十傳百，藉著人們的口耳相傳，變成今日一位難求的名店。當然這都是官網上面的介紹，至於好不好吃、喜不喜歡，那就看個人的口味了。
眾所皆知，日本人很龜毛，尤其對於食物的烹煮方式，真是半點也不能馬虎。火鍋送上來後，我們被明確告知，必須等到老闆說可以吃了才能動筷，不然食物就無法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現，這是對老闆的不尊重。好在，在等待期間，老闆陸續為我們呈上了沙拉、燻鯖魚、以及馬肉刺身。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馬肉，而且一上來就是生吃，也算小有膽量。坦白說，我已經不記得馬肉刺身的口感跟味道了，應該還不錯，但沒有很大的記憶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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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牛腸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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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馬肉刺身、燻鯖魚、沙拉 |
日本人為什麼吃馬肉？我不知道。每個民族自有他的飲食文化，不必深究。也許有些人會哭喊：「怎麼可以吃馬呢？馬是人類最好的朋友，忠誠、勇敢、勤勞、聰明，是我們的家人啊！」要我說，蔬菜才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呢。它們會行光合作用，吸收二氧化碳，釋放氧氣跟水。它們的綠葉讓我們眼清目明，本身還可以作為水土保持的一部分。所以，怎麼可以吃菜菜？！
不過話說回來，我個人嘗過馬肉之後，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驚豔的地方。
相比之下，牛腸鍋就讓人齒頰留香，回味無窮。京都的白味噌偏甜，牛腸在裡面熬煮後，更突顯其甘甜。牛腸內濃厚的脂肪被煮進湯裡，讓湯看起來很油，但喝起來卻不油膩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高湯甘甜的關係，將油膩的感覺壓下去了。雖然浸泡在湯汁裡，但鍋裡的各種蔬菜吃起來仍舊爽脆，增加了口感。也許就像官網上所說的，每一樣食材都有它該扮演的角色，彼此之間會互相襯托、增添美味，而不只是單純將各種食材丟進鍋子裡烹煮而已。不過我也看到有人給予牛腸鍋很低的評價，說牛腸太硬，宛如在吃又油又鹹的橡皮糖。我大概知道為什麼他們會有如此感覺，不過就像我之前說的，好不好吃，全取決於個人喜好。
鍋裡的食物都吃完後，別急著把湯喝光（可能要喝光也不容易），跟老闆說一聲，他就會用剩下的湯汁來煮雜炊（稀飯）或是湯麵。我們點了湯麵。龜八使用的麵是京都老牌製麵所的石臼輾磨麵條，官網上沒說是哪間老牌製麵，不會是我們在京都車站拉麵小路吃過的「麺匠たか松」吧？由於麵條是將國產小麥和木薯粉在石磨中研磨混和，因此非常具有嚼勁，而且湯汁很容易吸附，讓麵條不至於吃起來只有麵的生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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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用剩下的湯汁煮湯麵 |
吃完了火鍋跟配菜，還覺得不夠過癮，所以我們又點了一份炙烤牛腸跟一份炙烤蜂巢胃。炙烤的牛腸在梅納反應下，呈現出誘人的色澤與香氣，比起鍋煮又多了一番風味，而且口感更加。蜂巢胃烤得恰到好處。用筷子夾起一塊放進嘴裡，入口即化，香味在口中爆開。搭配著牛腸鍋煮出來的麵條一起吃，簡直完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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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炙烤牛腸跟蜂巢胃 |
飯後，老闆為我們呈上了柚子冰淇淋，酸酸甜甜的，中和了牛腸鍋的油膩。最後，再一口氣乾掉今晚的第三杯High Ball，這頓飯總算是圓滿了。今天的晚餐總共13,810日元，是這兩天最貴的一餐，但我覺得很是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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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柚子冰淇淋 |
結完帳後，工作人員送我們出門，我本想拍一下店外的模樣，但他就站在門口目送我們離開，因此好像不太適合拍照。最讓人驚訝的是他一直目送我們走出巷子，期間只要一看到我們回頭，他就會鞠躬致意，我們也只好點頭回禮。我只能說日本人的服務態度真的超乎我的想像。為了不耽誤他的時間，我們只好匆匆走出巷子，但出去後我實在忍不住好奇心，便在巷口等了約30秒，再探頭去看，果然他已經不在了。
後來在拜讀柏井壽先生的《靜京都》一書時，才得知這是一種日本獨有的送客文化。按照他的說法，客人離開時千萬不能就這樣直接離去，記得回過頭來看一下，如果對方仍站在原地或還在鞠躬送行，請向他們點頭致意，就像彼此依依不捨的儀式那樣。依依不捨是京都的一種習慣，所以無論是送客的一方或被送的一方，都很重視那細細品味最後餘韻的「送行」。我們在無意間體驗到了這種京都的送行文化，也陰差陽錯地做出了正確的應對，此時回想起來，一方面覺得幸運，另一方面也暗道好險。
話說回來，有次我無意間在Youtube上看到日本佛系音樂家，愛媛縣臨繼宗妙心派海禪寺僧人「藥師寺寛邦」翻唱中國《送別》的影片，整首歌帶給人滿滿的離別惆悵，眼角也不禁泛淚。或許，正是因為日本文化中有這種「依依不捨」的送別情感，所以才能將這首歌詮釋得特別有味道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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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餐廳大門 |
沿著木屋町通往三条通的方向走，突然注意到有間餐廳前面排了長長的隊伍，而且仔細一看，竟然都是歐美白人，是什麼樣的店能這麼受歐美白人歡迎？說來好笑，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是：「嗯，這口味大概不地道。」也許是刻板印象，但感覺上會大受歐美歡迎的東亞食物，大概都有「雜碎」的影子。
我後來去查了一下這家名為「浪花ひとくち餃子餃々四条河原町店」，英文叫做「Chao Chao Gyoza」的餃子店，果不其然，是一間非常”Fusion” 的創意料理居酒屋餐廳，主打蔬食餃子或是煎餃加起司這類雖然說是融合，但除了名字是餃子以外，內在根本是西式炸物的食品。而且我根據菜單大膽推測，它主要的受眾應該是「How Dare You」系的群體。所以說，「刻板印象」雖然在今天這個社會具有貶義，但它也並非空穴來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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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浪花ひとくち餃子餃々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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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大排長龍 |
繼續往北走，經過一間名為「慈舟山瑞泉寺」的寺院，我無意間看了一眼，發現寺院的燈籠上竟然繪著「五七桐紋」。桐紋曾經是天皇家的紋章之一，後來被先後賜給了藤原氏與足利將軍家。戰國時期，足利家將桐紋賞賜給了織田信長，而信長又將它賞賜給了豐臣秀吉。由於秀吉出生平民，自身沒有家紋，所以在當上太閣，成為天下人後，便一直以五七桐作為家紋，甚至還發展出了「太閣桐紋」。如今五七桐紋是日本政府的正式徽章。所以說這間「瑞泉寺」跟日本政府或是豐臣家族有什麼關係嗎？
這個問題也沒困擾我們太久，左右一看，就看到門旁立著一個石碑，上刻「前關白 從一位 豐臣秀次公 之墓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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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慈舟山瑞泉寺 |
豐臣秀次是豐臣秀吉的外甥。由於秀吉在嫡男鶴松夭折後，就沒有了繼承人，因此將秀次收為養子，並將關白與豐臣家督的位置傳給他。但兩年後秀吉的兒子秀賴誕生，因此秀吉又希望讓親生兒子繼承自己的衣缽。文祿4年（1595年）7月，秀次被秀吉以企圖謀反的罪名，削去關白職務，並流放高野山。數日後，秀吉命令秀次切腹，並將他的首級置於三条河原町（今三条大橋）示眾。不久後，又將秀次一族，包含遺兒、妻妾、家眷等共39人全部斬首，遺體與秀次的頭一起埋在河原上，並豎立了土丘和石塔。
據說，秀次的首級被放置在石櫃中，並刻有「文祿四年七月十四日秀次惡逆塚」的字樣。後來鴨川發生洪水，石櫃被大水沖走。慶長16年（1611年），京都富商「角倉了以」在開鑿高瀨川時，意外發現了被沖走的石櫃，便在取得江戶幕府的許可後，與淨土宗青山派僧侶立空桂叔聯手，在秀次一族的埋葬地點上建立了一座寺廟，以安撫秀次的冤魂，這就是眼前這間瑞泉寺的由來。山名因高瀨川上往來的船隻而取名為「慈舟山」，而「瑞泉寺」則是取自秀次的戒名──瑞泉寺殿高巖－峰道意。
所以說，處處留心皆學問啊，我們只是隨便在路上走走，卻又意外撞見一間與日本歷史息息相關的寺廟。可惜現在時間已晚，廟已經關門了，無法進去參拜。不過也有人說這間寺院裡充滿著秀次一族的怨氣，因此大白天都能感到陣陣陰風，這麼一想，也許錯過開放時間也不完全是壞事。
本來今天晚上還想去看一下三条通上與幕末相關的「池田屋」遺址，但今天路走太多，腳痛的厲害，所以決定先回旅館休息，另外再找時間回來，走訪跟幕末有關的地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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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高瀨川 |
本篇遊記完成於3/27/20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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